燕垒斋

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了。说是最后一天，实在有些冤枉，本来假期三天，结果上面发文说要拉动内需云云，强制性用掉三天年休。结果六天里我躺着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多，为拉动内需做出的贡献基本就一张大巨头，其中还包括了和老婆逛了一趟沃尔玛，趁机在那些试吃小姐里装模作样地捞点便宜——当然不是她们身上。那些辣子鸡橘子汁什么的，买了来吃有点犯不着，就蹭点油沾点光尝个鲜算了。可是想想也不禁哀。人生在世，已然快要过年，还这么猥琐欲为，我实在是个失败者。

前几天老在睡觉了，本来打算增订《天行健》的事也一直想着还有五天，还有四天，还有三天。前天台湾盖亚的沈育如在MSN上准备推天行健了，想请张系国推荐，要我向张系国写封信。回想起中学时代在一集《台港小说选》读到他的《超人列传》，第一篇是於梨华的《又见棕榈，又见棕榈》，至今还很喜欢，第二篇就是张系国的《超人列传》，同样喜欢。最后一篇是杨青矗的，编者按里对杨很是推崇，说他是台湾工人作家的代表人物，与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不屈不扰地斗争云云。假如写这些的编辑现在知道杨现在是个绿党，疯狂鼓吹台独，而国民党倒成了同路人，大概会吐血。不过那书是八三还是八四年出版的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，运气不好的话，可能这位编辑都已经不在了。

杨青矗就少说了。当初虽然被夸成一朵花，但台湾作家里我从来没喜欢过他，同一类的我宁可去读陈映真。当时那一拨台湾作家，包括早一点的钟理和，其实还是很可读的，十分醇厚。於梨华和张系国虽然同属七十年代留学生文学的代表人物，不过於先生到底要大得多，文字上也要厚实一些。那篇《又见棕榈，又见棕榈》完全是言情的架子，可是文笔清丽，又有种大气，完全没有琼瑶那种小家碧玉似的小家子气。后来读到於先生的代表作《傅家的儿女们》，更是喜欢。《傅家的儿女们》不再有言情味了，从傅家几个儿女一同飞回台湾为主线，然后再写每个人的经历，语言显得十分老辣。虽然我更喜欢张爱玲的文字，但不得不承认，於梨华的文字其实要超过张爱玲。可惜好东西总是喜欢的人少，或者说幸好看得出好东西的人少，所以还是以后慢慢品味吧。假如有生之年能见一下於先生，倒想向她表示一下敬意，就算於先生给我一个白眼也没关系。

再说回张系国。张系国在留学生文学时代，还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。《超人列传》是我读到他的第一部科幻，挺有趣，但不耐读。这是当时的评价，也是现在的。《超人列传》相当恶搞，斐人杰说什么 “好意脑领了”，以后生来生出亚当夏娃之类，再就是泥捏个玛丽莲梦露，“在外太空闯出万儿来了”，全都记忆犹新。当时大陆的科幻潮刚要退下来，当然是人为打压的。不过在大陆的科幻小说里，我还从没读到过这样子带有恶搞，又带有伤感的小说。如果要比拟的话，这种风格颇有点卓别林的《城市之光》那样含泪的笑。过了几年，上了大学后在图书馆翻老杂志，翻到了他又一篇《倾城之恋》时，才算真正喜欢上张系国的作品。《倾城之恋》真是一篇杰作，尽管从文字上来看还稍稍有点生涩，然而那种庄严的浪漫实在让十九岁时的我迷醉。为了爱情，不顾一切，自愿迷失在时间之中，《倾城之恋》的最后一段当时还抄了一遍：

　　“她缓缓脱下碎玉串成的长袍，他明白这意味着甚么。他不能再回去，她为了他也不回去了。在浩瀚宇宙无数星球之中，在亿万光年无边的岁月里，他们偏偏选择了这一刻活着，没有过去，也不再有未来，仅只有这一刻。

　　他把长剑交到左手，紧握住她的手。他们共同面对燃烧中的索伦城，京城内的房屋均在燃烧，烈焰腾空，金黄色的火海仿佛将直燃烧到永恒。”

　　张系国的文字极具画面感。直到最后，他形容火海仍然要用“金黄色的”。尽管原本生活在不同时代的男女主角为了爱情走到一起，留在这个注定要被攻破的京城里，可是悲壮仍要让位于浪漫，所以火海仍是金黄色的。

　　可是我喜欢。说不出的喜欢。正是读了《倾城之恋》后，就起意要写一部长长的故事，写蛇人攻城，而人类在城中百计抵御。所以《天行健》虽然写了七年，真正的源头，还远在二十年前了。二十年前，那个同样如鬼域，如修罗场般的年代。

　　再稍后一些，读到了同属这个背景的《铜像城》。虽然没读过张系国最大的一部作品《城》，但我还是认为，有这个不到万字的《铜像城》，张系国已经可以称得上这个时代第一流的作家。铜像城十分简短，甚至没有情节，没有人物，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历史沧桑感，尽管这只是一段虚构的历史。这是何等宏伟的手笔，大概张系国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能写出如此了不起的一个作品，以至于爱不释手，最终扩写为《城》三部曲，把《铜像城》作为楔子。《城》三部曲应该也很成功，但我没读过，不过我敢说肯定不如《铜像城》更震撼人心。《铜像城》里有的，是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，让人读后几乎要颤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