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垒斋

沁园春

客子何思？冻雪层冰，北国名都。想乌衣蓝帽，轩昂年少，指挥杀贼，万众欢呼。去独夫“沙”，张自由帜，此意如今果不虚。论代价，有百年文字，多少头颅！　　冰天十万囚徒，一万里飞来大赦书。本为自由来，令因他去；与民贼战，毕竟谁输！拍手高歌，“新俄万岁”，狂态君休笑老胡。从今后，看这般快事，后起谁欤？

此词见一九一七年六月号《新青年》上，作者胡适之，我自梁羽生的笔记《笔花六照》中读得。词虽不见得好，但意气风发，颇有刘后村刘龙洲之味，实在难以想象是出自胡适博士之手。“拍手高歌，‘新俄万岁’，狂态君休笑老胡。”几句颇为生动，而“从今后，看这般快事，后起谁欤？”几句更是一派跃跃欲试，潜台词就是接下来就该轮到中国的意思。

此词为咏时事，咏的是俄国一九一七年的二月革命。二月革命是以俄历命名，其实发生在公历一九一七年三月八日，一举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。中学历史课本总说“十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统治”，其实并不是真的。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是被二月革命推翻的，三月十五日退位传其弟米哈依尔，但米哈依尔只即位一天，次日便退位，罗曼诺夫王朝正式覆灭。次年的十月革命推翻的是二月革命后成立的克伦斯基临时政府，尼古拉二世在十月革命后难逃一劫，全家被枪决于叶卡捷琳娜堡，但传说小公主阿娜斯塔西娅逃得一命，后世野史颇有以此敷衍成文。

近百年前的风云突变现在已烟销云散，胡适先生自己也早在几十年前成为古人了。不过此词填于一九一七年四月十七日夜，二月革命胜利后的一个月，胡先生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，刚从美国回来，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年纪。听到北邻俄罗斯的巨变，激动之余填词记之，自不足怪。显然他也觉得“两个黄蝴蝶”这样的新体诗来写俄罗斯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大革命实在不伦，所以还是选用了词体。二十六岁的美国海归博士，老气横秋地自称“老胡”，大有草莽习气，与后世人惯见的胡适之博士形象大相径庭，却也证明了胡先生并不是周宣王生而有须，老莱子生而白头这种先天早衰症患者，同样有过激情漾溢的少年时代。

一九一七，屈指算来已是九十二年了。只是仅仅几个月后，二月革命中成立起来的新政府便又陷入了新一轮流血。更激进的布尔什维克要夺权，临时政府不肯放权，昨天还并肩战斗的战友们立刻反目成仇，七月，克伦斯基的临时政府在镇压游行的布尔什维克党开了枪，史称“七月流血周”。然后，和通俗小说里的俗套情节一样，新政府的最高司令官科尔尼洛夫于九月发动兵变，逼迫克伦斯基交出政权。在共同的敌人面前，克伦斯基又与刚反目的战友结盟，击败科尔尼洛夫。接下来，就是曾经震撼了整个地球的十月革命。

虽然只是简述了九十多年前的这一段史实，但还是看得出那个不同寻常的一年是何等波澜壮阔。各式野心家，各式谎言，夹杂着真诚与狂热，如一道狂飙般席卷而至，有太多人被推到前场。有些胜利，有些失败，与之相伴的就是飞溅的鲜血。这些变化一定让刚欢呼过的胡适之先生瞠目结舌，如果他是个礼拜六派小说家，说不定写出一篇《俄罗斯劫后英雄略》来也说不定。毕竟，仅仅是六年前的中国，也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一幕，他以为会成为取法之道的邻国所走的道路，现在越来越象是个噩梦，所以我们就再也见不到胡先生有类似的作品出现了。“看这般快事，后起谁欤”这几句，这时在他本人看来更类似讽刺。

以史为鉴，可以知兴替。不过，也仅仅是知兴替而已。在大时代的洪流面前，小人物只能演出一个悲剧。九十多年来，总是如此。适之先生不算小人物了，但本质上，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。